三皇子府的书房里。
常春把碎茶盏收拾干净后, 重新替赵宏邈倒了一杯热茶。
赵宏邈把双手撑在额间,脸埋下去,看不清楚表情。
“殿下, 可要小人把幕僚们都叫过来商议对策?”
“不必, 让王妃与世子先用晚膳,别等了。”
常春应了,却没有退出去, 还立在那里看着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三皇子。
枭雄宁可我负天下人。
君子不做违心之举。
只有这样两头不到岸的普通人,才会既自私又愧疚,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。
常春:“殿下,趁早决断吧。”
赵宏邈静了好半晌,却说了一句,“我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第一次是让他干扰棋局。
第二次是让他找宝镯。
还有第三次,第四次吗……“这些大苍国人明明说,只要我促成乌禅赢棋,这件事就永远是个秘密,而不是一把随时亮出,胁迫在我喉咙上的利刃。”
“常春, 你说三日之后,本王会怎么样?”
“殿下还未试着找, 不应该就这样丧气的。”
“我过往遇到难题,有幕僚,还有阿五给我参详。”
赵宏邈眸色复杂, 没头没尾地喃喃了一句, “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,我没想害他。”
常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那药是他趁着姜待诏去给太医局小徒弟开门时,下在那杯茶水里的。
他下完药, 一直留在偏殿,没有离开。
等何公公火急火燎来把人叫走时,又折回屋舍里,把茶水残留痕迹清理干净了,才真正地离去,是以皇城司并没有查验出任何异常。
“小人当时把所有首尾都清理了,实在不知谢公子为何会怀疑到殿下身上。”
“他也没有错。”
赵宏邈唇边泛起苦涩的笑,看着新换上来的茶水,“我没想姜俊郎能坚持到那个地步。我明明问过府医的,药不会致死,也不会让人昏迷。”
他让府医备药,以少壮男子能够承受的药量调配。
药会与太医院开的宁神静气药方相冲,化作一股邪火,滞塞脑脉。只要松弛精神,不再强行动念,头疼之症就能大大缓解,事后不过昏沉多两日,与寻常人无异。
下药是为了让他输掉棋局。
但姜俊郎一直在推演棋路。
哪怕头痛如裂,也紧紧盯着棋盘不放,才导致药效加重,气血逆冲,成了一道催命符。
“常春,你说,他还活着吗?”
“我与谢临相识多少年,谢临与他相识多少年?他为了姜俊郎与我断交。”
常春不答,只是劝告,“殿下,沉溺往事无益,不如只看眼前。”
眼前,是了。
赵宏邈面对一个没有头绪的难题,“朝中那些主战派,跳得最激烈的几个文臣武将,叫那些探子留意他们府中可有异动。和亲信物丢失,最大得益者是那些坚决反对的人。别的……”
别的鞭长莫及,如大海捞针,还能做什么呢?
连丢失案发的船只都还未开到京城。
“是。”
常春应声退出去了。
阿珠的残魂就立在他身边,听清楚了一切。
她不知道是什么身世,叫赵宏邈这样害怕,害怕到宁愿受大苍国人掣肘,给她下药来干扰棋局。他是无心要她性命,那淑真呢?她就应该要千里迢迢,嫁到举目无亲的关外去吗?
阿珠不能细想,一想,浑身就涌现了属于怨鬼的黑雾。
只有靠想着谢临,想着他在严州港船头吹风的萧索背影,才能把残魂平复下来。
“太妃娘娘,你能算出来,我还剩下多少时辰吗?”
她的残魂很弱,飘一会儿就觉得疲惫,大如不从前。
是荣太妃娘娘用自己的魂力庇护,带她回王府马车,陪她重新回到三皇子府的。
“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,否则身死。魂魄自身也不能分散太久,否则魂飞魄散。谢五郎的魂魄自行归窍了,你至多只剩下一两日,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身躯里去。”
一两日,太短了,她都不知还来不来得及等到谢临返京。
阿珠在赵宏邈看不见的阴影里,掏出了她贴身收藏的五彩琉璃宝镯。
她已看过了很多人间悲欢离合,但还是没有像谢临设想的那样,释然这个执念。
她生出了更大的贪求,想让淑真的婚事改变,也想陪她的谢啊呜留在人间。
有很多事情都出错了。
大苍使团要为国君求娶公主,不应该用阴谋诡计去胁迫赵宏邈,干预棋局公正。
赵宏邈要保住他身世秘密,不应该以淑真为代价。
就连她自己,当棋待诏第二年意识到欺君之罪后,她就应该向陛下坦白的。
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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