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意没有被他的退让安抚到。恰恰相反,他退后半步的姿态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猫按在爪下的鼠,猫松了松爪子,不是放她走,而是换个姿势继续打量。她直起腰背,扶正帷帽,侧身就要往外走。
就在这时,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“你方才说弟弟。”
她脚步一僵。
“我倒想问问——你弟弟是什么样的?什么样的弟弟,让姐姐提起时有这么足的底气,说他会杀人?”他的嗓音不紧不慢,从她身后懒洋洋地传过来,像一条缠在脚踝上的丝带,“我见过的人家多了。哪个正经弟弟会让姐姐养成这副性子。冷着脸走错了巷子,被陌生男人堵在墙上,明明怕得手指尖都在发白,却不肯喊一声、不肯求一句、连眼泪都不掉一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不是在家里,被伺候惯了。你那弟弟是不是根本舍不得你受一丁点委屈,把你从头到脚都捧在手心里,替你挡风挡雨挡外头的闲人。把你养成了这副模样,娇气得不像话,防备心又低得可怜,一个人傻乎乎地走到这种地方来,还以为全天下都跟他一样正人君子?”
明明他早就让开了路,明明巷口就在不远,明明她只要转身走几步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,可她不跑。因为她气到极点了,她咽不下这口气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怜惜的无奈。
“你啊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叹气声里裹着醉意,“你怎么连骂人都不会。”
沉意一愣。
“方才我说了那么多混账话,你只骂了一句胡说八道,连轻浮、下流、无耻都不会。”
“你是怎么被养大的。南方的闺秀都这样养吗,还是就你家里这样,把你养成了一朵干干净净的白玉兰,连脏字都没听过。然后放到外面来,让我这种人撞见。”
沉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想反驳,可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她的确没学过骂人话,没有人教过她面对一个喝醉酒的风流公子时要说什么才能把他喝退。
男子靠回墙上,仰头望了望檐角那一方狭长的天空。天色渐渐暗了,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被点亮,昏红的光晕落在他肩头,将他那张俊朗的脸半明半暗地分割开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沉意以为这场无妄之灾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说你那弟弟”他垂下眼来,目光从睫毛下方懒懒地落在她脸上,嘴角勾着,可那笑意与方才所有的笑都不同。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,从裂缝里渗了出来。“你那弟弟,整日看着你,是什么光景。”
沉意浑身一冷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他是个男人。”他的声音越发低了,偏偏字字分明地送到她耳朵里,“你觉得他整日看着你,心里在转什么念头?他给你端茶送水遮风挡雨把你捧在手心里,你就没想过他图什么。”
他的目光慢悠悠地不闪不避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荡看着她。
“怕是同我一样,夜夜惦记着你的模样,你的腰身,你瞪人时那双眼睛,你转身时宫绦上那枚青玉环晃啊晃。怕是他也想抽了你那根素银簪子,看乌发散在肩上。也想听这个冷若冰霜的姐姐发急生气,眼眶红红地瞪着他,却又舍不得真打他。”
“住口。”
“怕是他也想听你撒娇。想看你撒娇的样子,想得骨头疼。想哄着你,又舍不得你委屈。想抱你,十次伸手十次收回,因为不敢。可又不敢得发了狂,每一寸目光都落在你身上,只是藏得比我好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诚恳的酸涩,“你方才瞪我时,我想,若我是你那弟弟,我也不舍得把你让给旁人,让给谁都不放心。留在府里,留在眼皮底下,给你换茶端药,听你拧眉说一声‘知道了’,便是一辈子了。”
沉意的手攥在袖中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浑身发抖,从头顶到脚尖,从声音到呼吸,都像是被封在了一层薄冰里,一动就会碎裂。
“住口。”
沉意的声音是已经近乎崩溃边缘的尖锐。她狠狠扯下帷帽。她不要这层纱了,不要隔着纱跟他对视,像一个缩在帘子后面的胆小鬼。白纱落下,露出她整张脸:清凌凌的一双杏眼此刻红得像被胭脂洇过,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水光,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,下颌尖尖的。
“你再敢说我弟弟一个字——”
男子靠在墙上,醉眼迷蒙地望着她扯下帷帽后露出的整张脸,忽然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轻佻与戏谑褪去了大半。原来她长这样。不是绝色,但那双眼睛,那双含着泪、含着怒、含着将碎未碎的的眼睛,让人想把她弄哭,又想把她哄好。两种念头几乎同时升起来,搅在一起。
“好,不说你弟弟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放软了几分,“那说说你。”
沉意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你落在椅子上的腰带,用过的小银匙,翻了一半扣在案上的书。你觉得这些是死物,可在某些人眼里,那上面沾着你的痕迹,指腹擦过去,等同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