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疆走到她面前时,什么也没说,接过保镖递来的大衣将元满裹住抱上了山。
怀里的人浑身湿透,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鸟,他心有余悸地收紧了手臂,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。
起初身子硬得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元满,不一会就软了下来,在山上又摔又爬加上长时间的情绪紧绷,她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。
他抱着人一路进了别墅的医疗室,将她放在诊疗床上,剥开大衣的那一刻,封疆才看清她此刻的模样。
睡衣破破烂烂的,满身满脸的泥水,只有那双眼睛出奇的镇定。
“赶紧准备清创。”龚医生的声音拔高,他握着元满的手腕,迫使她掌心朝上。一道伤口从虎口划到手腕,沾满了泥沙,边缘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,露出里面粉色的肉。
“你知道手对医生的重要性吗?!唉呀……”龚医生眉头紧蹙,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痛心。“好在伤口不算深,没有伤到肌肉和筋脉。”
破破烂烂的睡衣睡裤被剪开,手臂和腿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擦伤,左脚的脚踝隆起了一大块,封疆站在诊疗床边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处理伤口时,元满很安静,她耐痛力很高,除了偶尔抿唇,几乎看不见她其他反应。
封疆不敢再看,他后退两步来到医疗室的窗边,背对着元满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他单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抬起右手,手指微微蜷起抵在鼻子下方,掌心盖住了抿紧的嘴唇。
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,直到莫洵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半步汇报:“西院的废弃排水口已经封死,正在排查其他地方。今晚值班的安保全部处理好了,舒辞……”他声音稍大了一些,“舒辞已经带到书房等着了。”
这话被元满听得清清楚楚,她紧张地抬起头看向窗边的两人。
封疆没说话,背对着莫洵扬了扬手,他此刻说不出话,也没心思处理下面这些人。
他在窗边一直站到元满伤口处理结束,衣服已经不再滴水,他抹了一把脸,转身听龚医生交代了一下大概的注意事项后,将元满抱回了卧室。
因为身上有伤口,她不能淋浴,封疆只能用热毛巾给她一点点擦拭身上的污迹,这事儿以前都是舒辞做,但以后都会由他亲自接手了。
元满的身边不再需要其他人。
给她清理好后,封疆囫囵洗了个澡便抱着她回床上睡觉。因为吃的消炎药里掺了安眠的药物,元满不一会就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平缓,封疆才终于卸下所有死要面子的理智,他坐起身打开小灯,开始细细检查元满身上的每一处伤口。
扭伤的脚踝,划破的小腿和手臂,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淤青。
他心里一阵后怕,如果飞机没有晚点,如果机场那边的雷声不够大,如果他没有因为担心元满害怕雷雨天气而赶回来,如果……他不敢继续想下去。
“疼不疼……”
封疆的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滚烫的眼泪砸在元满身上,被他迅速抹去。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忍耐,指尖在大腿上那块淤斑边缘来回轻触。
这是怎么弄的?
失足摔跤?从山坡上滚下去撞到了树或者石头?她摔了多少次,爬起来多少次,弄成这样了竟然还一声不吭?连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他见过元满因为一个小磕碰噘嘴要哭的样子,他以为她很怕疼,但此刻他想,这一切都是假的。
对他主动示好是假的,对他笑,对他撒娇,对他依赖,对他闹脾气,主动抱他吻他,甚至愿意和他上床,都是假的。
他不是没有过猜测,元满的转变太过梦幻,可他却一再欺骗自己去相信这场美好,如今事实摆在眼前,他除了心痛,只剩下无尽的自嘲。
这十数年来,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尔虞我诈,虚与委蛇,这些手段对他来说不过是表演和经验。
可面对元满时,一切警惕和城府都消失了,对方随意的一个小举动便能彻底撕碎他自认为稳固的立场。
在生活事业上一向运筹帷幄,游刃有余的封疆,在这段感情里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怀疑、慌张、愤怒、无措、内耗、自省,最后是难以言表的心痛。
当局者迷,三十四岁的封疆遭遇老房子着火,这把火烧得太烈太快,导致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火因到底是什么。他更无法接受元满这个纵火犯,面对这场越烧越凶的大火袖手旁观,事不关己。
将人关在这确实不是最好的决定,但他不后悔,他也失去了可以后悔的余地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都是覆水难收的。人生只能向前,回头的都是懦夫。
这一切错处归咎于谁?他愿一力承受,只为换取爱人一丝真心。
而且事在人为,他不相信世界上有磨不细的铁杵,更不相信有捂不热的心。
封疆轻轻捧起她缠着纱布的手,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尖,他小心将脸颊贴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