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孽 “陛下,下
邓夷宁跟着他一道入宫, 宫门已落了灯,内廷比外头更安静。两人刚入内不久,便听说皇后自请废后, 连同方竹妤那张没用的和离书,一并被陛下驳了回去。
此刻,陛下正在坤宁宫内。
宫灯燃起, 廊间与廊下一盏接一盏,将整个坤宁宫照了个透。院子内冷得厉害, 宫女与内侍早被遣了下去, 院中只余两人。
皇后难得一见的素衣,发髻简单, 只用一根木簪束着, 簪身有几道裂痕,看得出并非好木。
两人相顾无言,任凭冷风吹过, 晃动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很长, 却显得二人之间更加寂寥。
过了很久, 杜瑶华才先开口。
“陛下,妾错了,妾不该对陛下抱有一丝情分。”杜瑶华没有看他, “妾知道, 这一切多是太后的过错,但是妾无法当作与自己无关。大皇子的事,妾早有所耳闻,此事已不是后宫之事了,牵扯百姓便是天下大事,妾愿替他赎罪, 恳请陛下成全。”
李峥皱起眉:“他的事都与皇后无关,不必如此。”
“陛下不必再为妾开脱,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安和公主遇刺一事,都是妾的主意。”杜瑶华扯出一个笑,淡淡道,“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,妾也没有什么可再隐瞒。当初卫清音的死,妾是知情者。她怀第一个孩子时,是身边的丫鬟告诉妾的,妾将此事告诉太后,本是想让太后知难而退,却没想太后借此让她小产。她第二次怀孕,妾也是知情的。只是这一次,妾谁也没说,太后当时有所怀疑,只是她的心思都落在妾的肚子上。直到孩子出生,是个女儿,太后便慌了。”
李峥表情一变,满眼震惊。
“陛下没听错,妾怀的是个女儿,并非儿子。”杜瑶华的声音低了下来,低垂的脸上布满泪水,“李韶诠不是你的孩子,也不是我的,但他是杜氏血脉,是太后抱回来的一个孩子。这么多年,宫里一直说妾是个狠心的恶毒女人,指责妾把大皇子扔给太后不闻不问,可又有谁知道,他本就不是妾的孩子。”
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!”李峥脸色大变,几步走到她面前,衣摆在石阶上留下一道痕迹,“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孩子!他分明和朕一样,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!”
杜瑶华缓缓抬眼,眼中已没了往日的光芒,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。她只是看着他,说道:“妾也希望,他真是妾的儿子,这样一来,妾也有理由替他赎罪。可他不是,他是杜氏的人,是杜永雄外室所生。陛下或许对这个名字有些许陌生,他是方竹妤外祖父的儿子,是杜诗琪同父异母的弟弟。”
李峥恍然许久,觉得无比荒唐,良久后才沉声问道:“太后是如何知道杜永雄有外室,又知道那外室有了孩子?你们是如何调换孩子的?”
“那时陛下刚坐稳朝堂,太后急需发展杜氏力量,与父亲来往频繁。父亲隔三岔五便寄信入宫,妾也能收到一些。直到有次宫女送错了信,妾才知道太后与父亲之间一直有私下来往。至于杜永雄的外室,妾并不知情,也不知太后是如何得知。妾只知道,在孩子被调换入宫后,那外室一家和杜永雄,皆死于意外。”杜瑶华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陛下可还记得妾生产当晚,太医院说孩子虚弱,见不得人,可她哭得那么有力,怎么会见不得人。妾当时昏了过去,太后以为妾不知情,可一丝理智尚存,妾什么都知道。妾起初是装作不知情的,一直在外打探孩子的下落,但后来被太后知晓,她告诉妾孩子死了。她丢给了一户农家,那年雪灾,一家人都没挺过去,孩子就这么没了。”
灯火晃动,又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在衣袖上。
“妾无法面对太后,这么些年一直对大皇子不闻不问,妾不配做大皇子的母妃,更不配成为六宫之主。杜氏罪孽太深,并非妾一人便能赎清。这位置是妾偷来的,霸占二十余年,妾也该醒了。陛下对杜氏的宽容,妾都看在眼里,念在心里。当时陛下执意让安和嫁给昭王,妾清楚陛下的意思,也明白太后的用意。妾也知晓,安和一家的死都与大皇子有关,但那姑娘太过执着,执意要揪出幕后之人,若真被那姑娘查了出来,太后定然不会让她活着。妾这才不得已对她下手,却没想办事儿的人会错意,导致安和中了毒。或许是老天保佑,那姑娘安然无恙,妾这才放宽了心。也是从那时开始,妾知道了一个名为黑鲨的江湖组织,那群人烧杀掠夺,无恶不作,当妾发现大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,便是黑鲨之人时,妾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。”
“杜氏的罪孽太深了,夺取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,是会遭到报应的。妾的孩子替妾赎了罪,如今也轮到妾,替大皇子赎罪了。朝中风波不断,流言四起,妾自知时辰到了——”杜瑶华后退两步,朝李峥跪下,“陛下,下旨吧。”
李峥站在台阶上,垂目看着地上的杜瑶华,心里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这些年,宫里宫外都以为他心中藏着卫清音,仿佛卫清音的死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一道旧痕。可只有李峥自己知道,他心里从未有过任何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