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溪村坐落在青河与白渠交汇的三角洲上,是这次水患中受灾最重的村子。
头发只用一根素带随意束着,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,贴在晒得发红的脸颊上,午后的日头有些斜了,将她额角的细汗映成一片淡金。
林清韵沿着村道慢慢走,看见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衣裳,几个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嬉闹。
管事替她雇了一辆简陋的骡车,车厢里搁着她自己准备的几件换洗衣裳、一小袋干粮,还有一个用旧帕子仔细包好的瓷罐。
苏瑾的拇指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,没有说话,只是去打了盆清水,替她把脚擦干净,然后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,让她靠在床头歇一会儿。
告诉她自己在柳溪村遇到的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妪,告诉她这里的百姓有多需要这道堤。
那是一间极简陋的工棚,木板搭的墙,茅草铺的顶,屋里只有一张矮桌、一盏油灯和一张铺着薄褥子的木板床,桌子上辅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稿。
林清韵穿着一件素净的布衣,头发绾成简单的髻,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,裙摆上溅了半幅泥点子,正从土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走过来。
“我想…来看看你。”
留给了她,又让县令在县衙的赈灾名册上把这户人家单独标注出来,列为日后堤坝修成后优先安置的对象。
林清韵站在堤坝下面的土路边,看了很久,久到眼眶发酸。
鞋底磨得薄了,鞋帮上全是干了的泥块,林清韵的脚踝被磨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林清韵来清远县,是在苏瑾走后第四十日。
林清韵听着,不时点点头,目光顺着苏瑾的手指看向那些在泥水里挥汗如雨的身影,看向那些新垒起来的石坝,看向浑浊的青河水在坝下打着旋涡。
苏瑾正调整着那块石料的位置,直起腰来擦汗的间隙,一抬眼便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林清韵远远看见一群人正围着新筑的堤坝来回忙碌,其中有一个身影格外显眼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林清韵弯起嘴角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,有一点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、坦然的温暖。
她的手紧紧扶着石料的一侧,防止它倾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。
林清韵去邻近的村子替苏瑾送一份石料清单。
日头正烈,河岸边的工地上尘土飞扬。
村里大部分房屋已经修复了七七八八,只剩下零星的残垣断壁还在等待重建。
她说,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。
那是苏瑾。
她靠在床头,看着苏瑾坐在矮桌前翻看今日新送来的塘报,油灯将她的侧影投在茅草墙上,勾勒出她清瘦而专注的轮廓。
她想顺便看看那些被洪水冲毁的村子如今恢复得怎样,也想看看苏瑾挂在嘴边的柳溪村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窗外青河的水声隐约可闻,远处民工收工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被河风揉碎成模糊的絮语。
骡车走了一天一夜,她到清远县时,是一个秋日的午后。
那是她熟悉的苏瑾。
而这次清远之行,让林清韵没有想到的是,她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故人。
那人卷着裤腿站在泥水里,正在旁边协助民工们搬着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石料。
林清韵没有睡。
到清远县的第二日午后,苏瑾照例去堤坝上巡查新筑的坝段。
“你怎么来了”之类的话,只是伸出手,将林清韵被河风吹乱的碎发拢回耳后,然后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,轻轻擦掉她额角的汗。
柳溪村的老
她没有说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着手里的包袱,沿着土路走了下去。
苏瑾愣了一息,然后快步走下堤坝,走到她面前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尘土飞扬的河岸边,苏瑾抬手指着远处正在修筑的堤坝,告诉她哪一段已经完工,哪一段还在加固。
她在这个陌生的、简陋的工棚里,在这条遥远河流的岸边,忽然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苏瑾。
苏瑾带林清韵回了自己在河岸边的临时住处。
里面是她熬的川贝雪梨膏,入秋后苏瑾整日泡在泥水里老毛病又犯了,她在信里没提,但林清韵从管事口中问出了只言片语。
沿提的几个村落分散在青河两岸,她沿着土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那个村子。
此刻她站在泥水里,协助着一群民工一起搬石料、筑堤坝,脊背还是那么直,只是比离京时又清瘦了几分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被洪水冲倒了半边,残存的枝桠上还挂着干涸的淤泥和几根枯黄的水草。
苏瑾让她坐在床边,自己蹲下去帮她脱鞋。
林清韵把棉被往上拉了拉,被子很薄,但有一股极淡的皂角香,是苏瑾在京中时惯用的那种皂角,她在这里也没有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