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淡绿色的家长活动报名表,此刻正躺在克莱恩的书桌上。
“春季踏青活动:3月18日,国王湖一日游,诚邀家长陪同,共享春日湖光。”
他已经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叁分钟。叁分钟,足够他读完一份十二页的防务简报并作出批注,足够他完成一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跑。
而此刻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张纸上。
国王湖,徒步、野餐。她上周就兴奋地提起过,说想去很久了,同行的会有她的同学、其他家长,男同学,还有那位年轻的迈尔老师——教地理的。
克莱恩的指尖不轻不重在桌面上敲击着。
他见过那位迈尔老师一次,在金斯基伯爵的酒会上。彼时那人正对着一群贵妇人夸夸其谈,讲述他在海德堡大学求学时的“浪漫冒险”。克莱恩记得自己当时只给了对方一句“借过”。
现在,那个轻浮的背影要在国王湖边给她讲解地质构造了?
他拿起钢笔,在“监护人姓名”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,笔迹锋利如刀。
“你要去参加学校的春游?”老将军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,带着几分戏谑。
这位经历过叁场战争洗礼的老人立在门框下,手里的雪茄烟袅袅盘旋,“儿子,我记得你十岁以后就再没参加过任何‘春游’,你当时说,那是‘无聊的社交游戏’。”
“监护人的职责。”克莱恩头也不抬,将表格折好放进制服内袋,“她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一个人?”老将军挑眉,“不是有老师、有同学、有其他家长吗?”
金发男人站起身,目光掠过窗外夜色:“老师……太年轻,同学里有男生。”
老将军沉默了两秒,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赫尔曼,我的儿子,”他走到书房酒柜前,琥珀色的白兰地倒入杯中,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像一只发现领地里有陌生气味的……”他停顿一下,啜饮一口白兰地,忽然想起儿子儿时某件糗事,慢悠悠补充,“牧羊犬。”
克莱恩的眉头皱了皱,下颌线绷紧了一瞬。
他没有反驳。因为他确实已经让下属去查那位年轻男老师的背景了。下属递交报告时脸上微妙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——那是典型的普鲁士式表情:“我什么都不会问,但我什么都懂”的揶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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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林安哈尔特火车站
春日的阳光穿透车站的玻璃穹顶,温柔投向熙攘的人群。月台上,蒸汽机车喷吐着雾气,与晨光交织成梦幻的薄纱。
俞琬站在人群边缘,一身学校统一的春季郊游服。深蓝百褶裙,白衬衫,外面套着藏青色针织开衫。
是典型的日耳曼少女装扮,只有那双乌黑的眼睛,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。
她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,用浅绿色的丝巾系着,是克莱恩先生送的那条。她记得拆开礼物时的心跳,记得自己对着镜子反复尝试叁次,才终于系出最满意的样子。
手里拎着一个藤编小篮子,是她昨晚偷偷包的,糯米烧卖和桂花糕,用油纸仔细裹好,藏在下面。
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,正想着,脸颊就微微发起烫。
他说过今天会来,可是他那么忙,会不会……
“俞!”一个热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是迈尔老师,学校新来的地理教师,顶着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,正朝她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一个人?家长没来吗?”他在她面前站定,“要不要和我们组一起?我准备了很多美食,有黑森林火腿、埃门塔尔奶酪”
话音未落,一阵沉稳的军靴声从身后靠近,那声音不急不缓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俞琬心头一跳,猛地回头。
克莱恩今天出人意料地没有穿军装。
深灰色猎装外套勾勒出宽阔的肩线,白衬衫领口敞开着,金头发没像往常那样向后梳拢,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棕发男人,便定定地落在俞琬身上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淡淡问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她小声说,手指不自觉绞紧了篮子提手。“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监护人陪同郊游。”克莱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学校发的通知,你没看?”
女孩轻轻眨了眨眼,可是…通知上面明明写的是“建议家长或监护人陪同”,不是“必须”,而且她环顾四周,其他同学都是跟着父母,或是年长的管家、亲戚。
她抬起头,望着面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,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克莱恩先生将是今天唯一的“年轻男性家长”,唯一的,叁十岁以下的“监护人”。
这念头刚落下,周围的议论声便飘进耳朵里来,带着柏林人特有的克制与压抑不住的好奇。
“那位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