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深夜。
&esp;&esp;苏瑾躺在新铺的、柔软厚实的锦褥之上,身上盖着江南新贡的蚕丝被。
&esp;&esp;被面光滑如缎,内里填充的蚕丝蓬松轻盈,裹在身上,软得仿佛陷入一团温暖而无形的云朵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&esp;&esp;这是她从前居住的闺房。
&esp;&esp;抄家时,房中许多她珍爱的摆设,书籍,乃至母亲留下的首饰匣子,都被搜刮一空。
&esp;&esp;如今重新布置,帐幔换了崭新的,家具也换了一批式样相近的梨木,被褥枕席皆是簇新,熏着淡淡的、安神的沉香。
&esp;&esp;她应该睡得很沉才对。
&esp;&esp;从宫变前夜到如今,整整七天,她神经紧绷,昼夜筹划,四处奔走,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&esp;&esp;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。
&esp;&esp;身下的床榻宽大舒适,锦褥柔软,蚕丝被轻盈保暖,空气里浮动着宁神的香气……
&esp;&esp;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一个久经磨难之人,对一场深眠的全部幻想。
&esp;&esp;可她却睁着眼,望着头顶帐幔上精细绣制的云纹,毫无睡意。
&esp;&esp;蚕丝被太软了。
&esp;&esp;软到……让她觉得空空荡荡,少了什么。
&esp;&esp;少了那个总是悄悄缩在她身侧,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,试图汲取温暖的重量。
&esp;&esp;少了那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,带着些微凉意,轻轻贴上她小腿外侧取暖的脚。
&esp;&esp;少了那个人翻身时,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,和那均匀清浅,却让她莫名心安的呼吸声。
&esp;&esp;她几乎是习惯性地,在黑暗中伸出手,将身上柔软蓬松的蚕丝被,向身侧空着的那半边床榻,掖了掖。
&esp;&esp;指尖触到的,只有冰凉平滑的锦缎面料。
&esp;&esp;那边空空如也,床单平整冰凉,没有另一具身体压出的,温暖的凹陷,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氤氲出的,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&esp;&esp;不像拢翠居那张并不算特别宽大的短榻。
&esp;&esp;无论冬夏,另一边总会有一道清晰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。
&esp;&esp;有时候是散开的长发,有时候是蜷起的手臂,有时候只是一小片被她体温焐热的床单。
&esp;&esp;苏瑾翻了个身,面朝里侧。
&esp;&esp;睡不着。
&esp;&esp;又翻了个身,面朝外侧,对着紧闭的雕花窗棂。
&esp;&esp;还是睡不着。
&esp;&esp;再翻回来,平躺着,望着帐顶。
&esp;&esp;依旧了无睡意。
&esp;&esp;苏瑾终于放弃了挣扎,侧过身,将自己蜷缩起来,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。
&esp;&esp;然后,她在朦胧的月色里,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,举到眼前。
&esp;&esp;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,滤成了柔和的、水一样的银白,流淌进来,恰好照亮她摊开的掌心。
&esp;&esp;掌心的纹路清晰,生命线绵长。
&esp;&esp;指腹上那些因常年做粗活而磨出的薄茧,在回到苏府这几日,被精心养护,已经软化了许多,触感不再那么粗糙。
&esp;&esp;虎口处,那片曾被滚水反复烫伤、留下蜿蜒丑陋疤痕的地方,如今颜色也已淡化成浅褐色,不再那么刺目。
&esp;&esp;她用左手的拇指指腹,缓缓地、一下下地,抚过右手虎口那片旧疤的边缘。
&esp;&esp;触感依旧有些凹凸不平,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粗糙质地,陌生又熟悉。
&esp;&esp;她的手,早已不再是林家那个需要日夜劳作、端茶递水、动辄得咎的丫鬟的手了。
&esp;&esp;可她的手指,她的皮肤,她的每一寸感官,却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些不该记得的触感。
&esp;&esp;记得那个高烧不退、意识模糊的深夜。
&esp;&esp;林清韵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颤抖着手,解开了她被汗水浸透的中衣系带。
&esp;&esp;用拧得半干、温度恰好的帕子,一点一点,擦拭过她滚烫的额头、脖颈、锁骨、肩头…
&esp;&esp;掌心所过之处,从紧绷的脊柱,到凹陷的腰窝,力道又轻又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