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他尚能自持。
几人抬眼,便见孟映淮自殿廊尽头行来。墨紫官袍压着肩骨,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冷白,眉目却不见倦态。
她喜欢他清冷,他便将那副模样捧到她面前。她想看他沾尘失控,他也可以亲手把自己碾碎了,送到她掌心里。
轻到抵不过她睡梦里弯一下唇。
平日那点清冷自持都被揉碎了,整个人带着一种被人狠狠凌虐后的美,把最脆弱不堪的一面,全都交给她看。
“昭明寺刚出了那样的事,灯若不亮,京里才真要人心惶惶。听说南市已经扎起了灯山,护城河边也备了河灯,家中小女从昨日起便闹着要去看呢。”
春祈惊驾后的大半月里,孟映淮人虽未上朝,京中却没有一日松过。
退朝时,孟良弼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。
她多看曲戈一眼,他都会嫉妒。
没有他在殿上压着,朝中表面还循着旧章程往前走,底下早已乱得不可开交。
仿佛痛苦和快乐都由她掌控,随她操纵。
孟映淮在床沿坐下,静静凝视着她。
孟良弼走下白玉阶,冷风自长阶尽头卷上来,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,脊背无端渗出一层冷汗。
方才在殿上定案时,他也是这副神色,寥寥数语,满朝争了十几日的案子便再无人敢往下翻。
本该如此。
殿上还在为幼帝遇刺案争执不下,大理寺与御史台围着刺客身份扯了数日,谁也不肯先退。
政事堂外。
夜色中,孟映淮低眸看着她,指腹轻轻触上她的唇瓣。
轻飘飘的一句话,便将这桩大案彻底钉死。
抵不过她被哄得高兴时,软声唤他一声孟映淮。
曲宁看得几乎呆掉。
她的手还搭在他心口上。他浑身被汗水浸湿,像刚经历了一场酷刑,好半晌,才慢慢平复了呼吸。
催粮追饷的、弹劾殿前司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,户部咬着内藏库不放,御史台揪着行宫守卫不肯松口,大理寺迟迟不敢结案,连九门巡防都被人借题敲打了几回。
孟映淮却将她的手按住。
的肤色,湿颤的眼睫,和艳红轻抿的唇,他整个人好似冰凌做的,碰一下就要碎掉。
何以至此?
这是他第一次将情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。
那几名臣子忙收了话头。
“今年的春夕千灯会,竟还照旧办?”
孟映淮叫了水,替她仔细清理过,将人轻声哄进被衾后,才又折返回去收拾自己。
窗外雨后初霁,清辉从窗隙漏进帐中。她半张小脸陷在软枕里,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湿红,唇角却微微弯着,不知在梦里又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。
夜色渐深。
案子虽在今日以流寇之名结案,但只要孟映淮想,往后任何一日,都能将春祈与桓王府串起来,重新抛到御前。
以为总有一日,她会慢慢回头,会看见他,会将那些细碎的过往与位置,一点点分给他。
“好了公主。”
费尽心机闹了这一场,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结果,反倒将自己推到了更扎眼的位置。
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,曲宁指尖动了动,想拉开他的寝衣。
他在曲宁心里的分量,或许永远比不上曲戈那般不可替代。
话音才落,廊下有人躬身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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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家内子也是。前几日还嫌外头乱,今日听说灯会照旧,又翻出去年那盏灯,非要叫人重新糊一遍……”
他嗓音低哑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腕骨。
阶前积雨未干,几名在此等候议事的臣子正抱着笏板,聚在廊下低声闲叙。
大理寺当日便急急拟了结案文书,御史台默默撤回了重查禁军的折子,九门则依令加派人手,大张旗鼓地去搜捕所谓的同党。
更遑论那些自幼相伴的旧日岁暮,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生辰与灯火……
孟良弼心里比谁都清楚,刺伤孟映淮的根本不是什么流寇。以孟映淮的心智和手腕,也绝不可能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。
其中一人怔了下,连忙答道:“回殿下,正是。旧例是二月廿八,宫中赐灯,京中通宵不禁,放灯祈安。前些日
孟映淮却在复朝当日,当廷定案:“春祈惊驾,乃边境流寇作乱。如今贼首已坠河,严查同党即可。”
她似乎是真的累极了。等孟映淮披着一身水汽回到榻边时,曲宁已经熟睡。
他根本难以承受。
可当命数悬在一线,连下次何时醒来都不能确信,那些所谓的尊严与体面,忽然都成了很轻很轻的东西。
“下次。”
想起寿宴上,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的亲昵,哪怕早有心理准备,以为自己可以承受,此刻才发觉,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。
孟映淮却问:“今日是千灯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