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姥爷拿了个勺子,舀起一勺炒面,送进嘴里干嚼,年轻时出远门的时候他更熟悉这种吃法,不用水,方便,还扛饿。
他们吃完了糊糊,随手刷了自己的碗,祝余一人分上一罐,“来来来,带到办公室去吃。”
余颖被逗笑,尝了一小口。
说句不带炫耀意义的,他的职位在干校里算是最高的那一批——他真的没有得意的意思,因为现在级别越高越遭罪。要不是他一直陆陆续续生病,现在已经去挑大粪了。
祝余笑话他:“我就说干吃噎得慌吧!”
每人来点,不多,但总归也是吃的,而且祝余手艺好,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比食堂的饭菜做得好吃,里面有一股熟油的香气。
她满意地拍拍自己:“做得真棒。”
美其名曰,艰苦的活更能改造人的思想。
他在碗里舀了两勺炒面,先拿冷水搅开,调成芝麻酱那样的糊,解释说:“这样的话不会结块儿。”
抿上一小口。
不稀不浓的糊糊香极了,锦绣大菜有锦绣大菜的好,讲究,丰盛,但这种家常小零嘴儿也别有一番风味呢,有种童年过家家的味道。
分完炒面,蒲组长又给院长留下了几粒退烧药,他最近反反复复发烧,一直没好全。
祝同义嗅着鼻子,凑近了闻。
他晚饭还没消化完呢,又给闻饿了。
“你这加了花椒面?真够香的。”
下了工,还带着一身土的几个人来看院长,他和另外几个大龄男同志住在一起,也可以说男干部,因为这会儿来干校的基本都有点职位。
他这六十岁的身子骨确实没多好。
祝余拿勺子搅啊搅,舀起一点点,送到嘴边。
“炒面,”祝余说:“我给你冲一碗!”
来干校没几天,他就被四面漏风的房子冻感冒了,这边的干校是匆匆成立的,完全是“家徒四壁”这个成语的具象化,后来是他们自己修的房子,磕磕绊绊,只能说不会半夜塌掉。
院长的“室友们”扛着锄头回来了。
祝余朝他竖大拇指:“有经验。”
她兴冲冲跑进厨房,最后一家人都出来了,聚在饭桌旁,等着锅里的水烧开。
“院长,你好点了吗?”
热水烧开了,宋扶疏是吃过炒面的人——他在甘肃出差那年,祝余给他寄过好几次这东西。
蒲组长笑道:“她还给我寄了新的药。”
纸包里,甚至还加了葡萄干和果干碎。
修完房子,还没舒坦两天,又病了。
加的那点糖吃不出甜味儿,只是觉得更有层次,咸的糊糊吃起来给人一种正餐的感觉,一口下肚,感觉非常踏实,一看就是种花人爱吃的。
他连摆手都没有力气,随便摆了一下,就又放下了,“算了算了,管事又不是多好说话的,我这不也挺好吗?躺在床上没干活。”
其实说舒坦,也舒坦不到哪儿去。
“老高啊,还没退烧呢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,炒面的油纸包鼓囊囊的,够吃好一阵子,他叹了一声:“祝余是个好青年,好孩子……”
蒲组长趁着这会儿没人,把炒面先分了。
已经九点多了。
嚼了两下,赶紧喝水顺顺。
宋扶疏在单位食堂吃的。
祝余是不方便和其他人频繁通信的,仲平生郭所长他们毕竟是男同志,来信太多的话会吸引别人注意,但跟她就不一样了。
看看宋扶疏,给他一罐多的。
“祝余寄来的炒面,里面加了盐糖,您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吃点,也算补充一下营养。”
院长摆手。
祝余哒哒哒跑过去,“你吃晚饭了?”
几人叹气。
宋扶疏笑着接过,感觉头脑风暴一天后疲惫的太阳穴都得到了放松,谷物香气弥漫。
但没空寒暄了,蒲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,成人巴掌大小,她直接塞进院长枕头下。
院长一怔,“祝余啊……”
然后她才说话。
“你总加班,多吃点,别再营养不良了。”
热水来了,她垫着毛巾拎起来,示意几人都往后退,咕嘟嘟,热水冒着白烟落进碗里,祝余给几个碗分别倒上一半水,谷物香气更浓了。
他说:“要不我去找管事,把您调到我们屋吧,和别的单位混在一起,总不方便。”
……
高恒院长躺在炕上,一动不动。
他眼睛睁开了下,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挺好,挺好,你们干完今天的活儿啦?”
可别饿着了。
仲平生左右看了看,他们是抢着下工时间过来的,同屋其他人还没回来。
都是营养啊。
但他嗅了嗅,祝余身上有种特别浓的香气,他喉结动了动,“你做什么吃的了?”